“绿袍老友——你的对手是我!”那团绿云刚刚掠过慈云寺的金顶,夜雪之中便骤然亮起一道煊赫的赤红流光。那光芒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剑,从玉清观方向破空而来,刹那之间便已横亘于绿云与罗浮七仙之间,稳稳地截住了那团绿云的去路。红光散去,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老者负手立于雪空之中,正是嵩山二老之一——矮叟朱梅。他面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乐呵呵笑容,仿佛面对的并非凶名赫赫的南派魔教魁首,而是某个久别重逢的故交老友。“诸位只管安心炼化那九子母阴魂剑,这里有我。”矮叟朱梅回头对罗浮七仙招呼了一声,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吩咐后辈们不必起身迎客。说完,他便重新转回头,望着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友重逢的熟稔与热情,“绿袍老友,三十年未见——怎么连真身都不肯露一露?老朋友来了,总该赏个脸见上一面吧?”没有人应答。那团绿云悬停在雪空之中缓缓翻涌,像一头蛰伏的毒物在黑暗中打量着挡在面前的拦截者。沉默了许久之后,绿云深处才终于传出了那个极为难听的公鸭嗓子,阴测测的,带着一股子压在牙缝里磨了几十年都还没磨平的怨恨:“当真是冤家路窄啊——朱梅。我正打算过几日亲赴青城山找你算一算几十年前的旧账,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也好,倒省得我多跑一趟。”“哎呀呀,绿袍道友——怎么一见面就提打打杀杀,恩恩怨怨?多伤咱们老兄弟之间的感情哪。”矮叟朱梅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老小孩模样,仿佛对面这位怨气冲天的魔道魁首只是发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牢骚。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笑嘻嘻地开口,“咱们这几十年那点纠葛,不过都是各为其主罢了。正邪有别,动起手来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说实话——老朽对绿袍道友本人,那是绝对没有任何意见的。你看今夜大雪纷飞,正是围炉煮酒的好天气,不如你我寻个清净地方坐下,温上一壶陈年老酒,叙叙这三十年的旧——”“喝你狗奶奶的酒!!!”矮叟朱梅话还没说完,绿云中便炸开了一声暴怒的嘶吼。那声音本就难听至极,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更是劈裂成一片支离破碎的尖啸,像是几十副破锣在同一瞬间被人同时敲响,“你还有脸跟我提‘喝酒’这两个字?!六十年前在齐漱溟和太乙混元祖师在黄山莲花峰斗剑,我千里驰援混元祖师,你在莲花峰下拦住我。你也是这样笑嘻嘻地端着一壶酒过来,口口声声说‘’我们两个都不上山帮忙,就等于都帮忙了”——老子当时还真信了你的邪!结果呢?你在那酒里下了什么?啊?老子喝了那杯酒拉了整整三天三夜,差点把自己拉死在茅房里!你趁老子提不起裤子的时候从背后一剑劈下来,那剑锋贴着老子的头皮削过去,只差一寸老子这颗脑袋六十年前就给你削掉了!把我偷袭重伤后,你去帮了齐漱溟,才导致混元祖师败亡。这是你朱梅干出来的事——你现在还敢跟我提‘喝酒’?!你还要不要你那三寸厚的老脸了?!你真当老子还会上你这老阴货的当?!”“哎哎哎——绿袍老友,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地道了!你可不能凭空污蔑我老朱的清白!”矮叟朱梅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一抹被冤枉之后极度委屈的神情,他摊开双手冲着那团绿云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深刻误会的痛心疾首,“什么下毒不下毒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那只是我当年手头紧,贪便宜在青城山下灌了一葫芦假酒罢了——我自己喝了也拉了两天肚子,你怎么能说是我下毒呢?我朱梅行事光明磊落,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从来不屑于用的!拉肚子归拉肚子,毒归毒,这是两码事,绿袍老友你可不能混为一谈!而且……我偷袭你,只是因为你借着上厕所的功夫,想偷偷潜入莲花峰帮混元祖师,我不得已才出手。”雪空中再次陷入了沉默。那团绿云悬浮在空中缓缓翻滚,似乎里面的人正在努力压住那股直冲顶门的怒火。过了许久,绿袍老祖那极为难听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这一回却没有了暴怒与嘶吼,反而被一种冷沉沉的、令人心底发毛的平静所取代:“朱梅,别废话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我之间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车轱辘话——有用么?哪一次不是说完了还是拔剑相见?所以——”绿云骤然翻涌,那股冷森森的气息如同活物般从云团中丝丝缕缕地向四周蔓延开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公鸭嗓子忽然一沉,沉得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手底下见真章吧。”“唉……”矮叟朱梅那张嬉皮笑脸的乐呵面孔,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收敛了。他没有立刻召出飞剑,也没有摆出迎战的架势,只是静静地站在雪空之中,望着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他先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才开口说道,“绿袍老友,你说得不错。你我之间每次相见,说上千句万句,最后不还是落到剑锋上定输赢。但是——”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那股轻浮与圆滑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不带任何调侃的真诚。那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沉甸甸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我相识百年有余,虽然正邪有别,立场相左,可你要说这一百年打下来没有半点惺惺相惜——那是我违心之言。我朱梅认你是个对手,也敬你是条汉子。所以今日老朽才站在这里跟你说这几句多余的话,而不是直接一剑劈过去。听老友一句劝——回南疆去吧。别再给许飞娘当枪使了,别再蹚慈云寺这趟浑水了。你百蛮山阴风洞天高地远,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处,你回那里好生修炼,以你的天资未必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是飞升无望,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仙,岂不快活?何必非要争这一时之强、报这一口气之仇?我们修道之人,求的是长生,斗的是天命,不该把命耗在替旁人出头这种事上。到最后一口气没争到,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那时再后悔,可就晚矣。”这番话,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可矮叟朱梅说出口的时候,那份真诚却是实实在在摆在脸上的。他望着那团绿云的目光里,并没有任何嘲讽与戏谑,只有一种与老对手交谈时才有的郑重。但是——那团绿云中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了。那声音里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只有一种冷入骨髓的、毫不领情的嘲讽:“你怕了——是不是,朱梅?你这一套说辞,当年在黄山下你跟我动手之前也讲过一遍,老子一字不落都还记得。你说这么多废话,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怕了,你知道今日站在这里拦不住老子,所以才拿出了这一套‘我敬你是条汉子’的软刀子,想骗老子自己退回去。”公鸭子嗓子陡然上扬,带上了一股残忍而得意的腔调,“不如这样——你现在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乖乖叫三声‘爷爷’,老子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狗命。”“呃……”矮叟朱梅愣了一瞬,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人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怨念。但他只是微微一愣,随即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望着那团绿云说道,“好。若绿袍老友当真能够就此回头,改邪归正,从此不再作恶,不再替许飞娘冲锋陷阵——莫说让老朽跪下来叫你三声爷爷,便是让我叫你一辈子爷爷,我也心甘情愿,绝不反悔。只是不知——绿袍老友说的话,可做得数?若是做得数,我这就跪。”“当然——”绿袍老祖停顿了好久,似乎没有想到青城的这具硬骨头会服软。最后,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荡恶意,“不做数。”他顿了一顿,带着怨恨继续说道:“让你叫三声爷爷,太便宜你了。当年你对老子做的那些事,削皮、断骨、下毒、偷袭,一桩桩一件件,老子这三十年来每日每夜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没有一天忘过。现在时机到了,岂能这般轻易就放过你?三声爷爷就想翻篇?做梦!”“唉……”朱梅听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从他那矮小的身躯里叹出来,却仿佛带着一种百年恩怨也无法消解的沉重。他望着那团绿云,缓缓说道:“老朽先是好心相劝,继而一退再退。可绿袍道友确实油盐不进,半句也听不入耳。老朽已仁至义尽,再劝下去,便是自作多情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怪不得我了。”“呸!”绿云中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声,那难听至极的公鸭嗓子满是讥诮与不屑,“朱梅,你少在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你这套把戏,老子三十年前就领教过了。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正道中人,动起手来比谁都狠,杀起人来比谁都多,可每到动手之前总要端出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把自己打扮成替天行道的圣人模样,仿佛手里沾的血都是天道让沾的,杀的人都是天意让杀的。明明是为一己私利,却非要给自己立一座光明正大的牌坊,立在世人面前,也立在自己心里,好让自己照着那面牌坊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最恶心、最虚伪、最不要脸的——就是你们这副自命清高的嘴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打着大义的旗号,行的不过是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罢了。你们能……要点脸吗?????”,!朱梅听完了这番话,反而露出了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神色。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跳脚,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怀疑了很久的事情。“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望着那团绿云,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开口时语调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夫子讲学般的认真与耐性:“绿袍老祖说正道皆是伪君子,老朽便与你拆一拆‘伪君子’这三个字。何为伪君子?伪者,假也;君子者,行善者也。这两个字合在一处,说的是——一个人确实做了好事,可他的心却是假的,是黑的。好事是真,心黑也是真。人前做的是善举,人后怀的是私心。可是绿袍老祖——你且说,正道人可曾否认过自己的心不够纯粹?可曾不承认过自己也有私心私利?可曾说自己就是那无欲无求的圣人?并没有。因为正道人也是人,是人便有私心,便有私欲,便有七情六欲本身。可是正道人心里有私,手里做的却是好事。邪道人心里也有私,手里做的却是恶事。同样是私心,一个做了好事,一个做了恶事,能一样吗?这不是老朽诡辩,这是你方才亲口承认过的——你说正道做的那些事,都是为自己争权夺利。既然是为自己争权夺利,那为何还要做一件又一桩的好事?不做不行吗?不做好事就不能争权夺利吗?”绿袍老祖听到最后,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喉头,竟一时说不出一个字来。沉默了很长时间,方才闷闷地开口:“胜者为王,哪有什么好人恶人。从商周,到秦汉,到唐宋元明清——哪一个打下江山的君王手上没有几十万条人命?哪一个开国皇帝不是踩着鲜血与白骨坐上那把龙椅的?可他们坐上去了,自有满朝的大儒替他辩经着史,把他说成天命所归的圣人,把他杀的那些人命全都一笔勾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你们正道之所以是好人,只不过因为你们在上一次斗剑中赢了罢了。若那场斗剑赢的是我们邪道,今日被刻在史书里当反派的就是你们,你们就是反贼,就是败类,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正邪之分,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层遮羞布,底下盖着的,从来只是胜负。”朱梅张了张口,本能地想要反驳。“嗡嗡嗡嗡~”可当他看到那团绿云中忽然亮起的各色剑光时,便知道这场跨越了六十年的口舌之争,已经走到了尽头。绿袍老祖不想听了。他的话已经说完,剩下的东西从来不在口舌之间。“咻咻咻咻咻——”只见雪夜中,一阵密密麻麻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绿云之中炸开。上百道各色剑光在同一瞬间从那团翻涌的绿云中激射而出,赤的、青的、白的、黑的、紫的,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头灵兽的精魂——有的剑身上缠绕着巨蟒虚影,有的剑柄上蹲踞着猛虎幻象,有的剑锋掠过夜空时竟带起一声清越的鹤唳,有的则如犀牛般沉重沉闷地碾过雪幕,留下一道道久久不散的兽吼。一百零八柄飞剑,一百零八头灵兽精魂,每一柄都是绿袍老祖从天下山川大泽之中亲手猎杀的灵兽魂魄炼制而成的本命剑胎。这正是他的镇山之宝——百灵斩仙剑。“六十年前在黄山下,你赢了我一次。三十年前在五台山灭门那夜,你又赢了我一次。”那难听的公鸭嗓子缓缓响起,比方才低了半度,却比方才沉了不知多少倍,带着一种积压了三十年、终于可以宣泄的怨毒与快意:“这三十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百蛮山阴风洞中苦修,每一口剑都重新淬炼过,每一道剑魂都在怨毒中浸泡过千遍万遍。我等的就是今天。这柄百灵斩仙剑只差一步便可从镇山之宝蜕变为镇教之宝——今日正好拿你的项上人头来祭旗,送它踏上最后这一步。来吧,朱梅。也……让我看看你这三十年有没有白活。”矮叟朱梅静静听完了这番话。他缓缓抬起眼帘,望着那悬浮在空中、如同一片剑海般铺展开来的一百零八柄飞剑,那张老脸上最后一丝调侃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认真的、属于一位成名散仙面对真正对手时才会流露出的郑重与尊重。“绿袍道友心意已决,老朽自当奉陪到底。放心——你三十年的苦修不会白费。老朽……也不会让你失望。”他微微颔首,像是在应承一个老友的约战,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嗡——!”说罢,他身前那柄朱红色的飞剑骤然爆发出璀璨无比的赤红光芒。那光芒并不铺张,却凝练到了极致,如同一轮缩小了无数倍的初升太阳,将半片雪空都染成了淡淡的胭脂色。这正是矮叟朱梅的本命飞剑——镇山·地阙·朱虹。剑如其人,不事张扬,却底蕴深厚。“轰——!!!”一百零八柄百灵斩仙剑同一刹那同时爆发出各色光华。一百零八道灵兽精魂在剑身上齐齐浮现,对着那柄孤零零的朱虹剑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与咆哮。一人,一剑,对一人,一百零八剑。就这样对峙着。雪夜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连远处豆腐坊上空那道永不熄灭的佛火都似乎暗淡了几分。没有片刻——“轰!!!”双方同时动了。朱虹剑化作一道划破夜空的赤色流星,朝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剑海直直撞去。一百零八柄百灵斩仙剑则如同溃堤的洪流,裹挟着无数灵兽的咆哮与精魂的嘶吼,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轰轰轰轰轰!!!!”瞬间,天地变色。大雪逆卷。:()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